海豚音，是一种尖细又清亮的声音。那是天生的，毫不费力。
在我们身边，有这样一群孩子，他们的“海豚音”，是经年累月、无数次磨砺，硬生生练出来的。
一群戴着人工耳蜗的听障孩子，从连“do re mi”都发不准，到站上国家大剧院、屡获国际金奖，现在居然要挑战四声部阿卡贝拉！
一年又一年，一位位志愿者老师，用热情点燃了听障孩子对艺术的无限渴望，为无声的世界增添了绚丽色彩，用大爱托起坚毅的成长。
这些孩子的人生，在梦想舞台上绽放出最动人的光华。这不是童话，是天津小海豚听障儿童合唱团，用十二年写就的真实奇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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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十二年前，没人觉得这事能成。
2014年，国家一级作曲家张如昕（已故），带着一群志愿者，愣是要做一件“不可能”的事——组建全球第一支听障儿童合唱团。
第一次排练，场面简直无法形容。老师弹一个音，孩子们发出来的声音“哪也不挨哪”，有的干脆是在“喊”。不在调上、不敢抬头、眼神躲闪。
志愿者老师们急得红了眼，却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说——他们知道，这些孩子能站在这里，已经用尽了勇气。
六岁的小李博（化名）就站在队伍里，躲在最后一排。
他不敢张嘴。不是不想唱，是怕发出的声音不对，怕被人笑。老师蹲下来，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喉咙上，感受声音的震动。他缩回手，又伸出来，轻轻放上去。过了很久，他张开嘴，挤出一个极轻极细的音。
那个音歪歪扭扭的，像刚学走路的孩子迈出的第一步。那是李博人生中唱出来的第一个音符。
从那以后，每个周六的上午，李博都跟着妈妈来排练。一个“do”练几十遍是常事，练到嗓子发哑。
上了中学，课业越来越重，李博慢慢退了团。可那些年练过的千百遍发音，那些用手比着高低唱出的“do re mi”，早就刻进了骨子里。如今，他在一所知名高校就读，还加入了辩论社。同学们说他思路敏捷、口齿清晰，站在台上侃侃而谈。
李博咧着嘴笑，“这份底气，是小海豚给的。”
很多年以前，没有人敢奢望听障儿童登上舞台，只希望音乐能打开孩子的心门，让他们变得自信、开朗。就是这样一群不被看好的孩子，在如昕姥爷（孩子们的爱称）和一群心怀大爱的志愿者的呵护下，组成了“小海豚”——寓意着他们能像海豚一样，冲破无声阻碍，发出纯净动人的声音。
“上合之约·唱响心声”中哈两国听障儿童文艺汇演。资料图
二
宗倩如，这位用十年点亮无声世界的声乐老师，起初拒绝了张如昕姥爷的“三顾茅庐”——教了十几年健全孩子，她压根不知道，该怎么教听障孩子唱歌。直到她陪着儿子来做志愿者服务，亲眼看见那些孩子拼尽全力张嘴的样子，她的心一下子被钉在了这里。
宗倩如。资料图
这一守，就是近十年。
教听障孩子唱歌，比登天还难：
一个“do”要练上百遍；
听不到音高，就用手势比画——手举眉是mi，落胸口是re，沉腰是do；
发不出声音，就把手贴在喉咙上，感受震动，一点点找发音位置。
有个叫小艾的女孩，刚来时全程沉默抠手指。宗老师蹲下来，把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，一遍遍地发“a”。终于，一声细弱的“a”从女孩嘴里飘出来——那是她从无声世界迈出的第一步。
为了教得更专业，宗老师自费去学听障言语矫治+音乐康复的课程，把所有温柔和耐心，都给了这群孩子。她期待着有一天孩子们能拥有更大的舞台，唱出更动听的歌。
三
谁也没料到，这群不被看好的孩子，真的站上了世界级舞台。
2018年，六个“海豚宝贝”登上了飞往香港的航班。这之中，就有七岁的小艾。这个当年练习“a”发音无数遍的小女孩，这一次要登上香港“一带一路”世界合唱节的舞台。
香港荃湾大会堂，灯光亮得晃眼。小艾穿着戏装，小脸上画着油彩，站在队伍最前面。上场前，老师的心都悬在嗓子眼。可音乐响起，孩子们靠千万遍的肌肉记忆，把每个音都刻进身体里，歌声干净又动人。
歌曲《风情雅颂》的旋律一起——越剧、京剧、黄梅戏、京韵大鼓，四个曲种串在一起，中间还穿插着天津童谣。
小艾妈妈坐在台下，手里攥着那张已浸湿泪水的纸巾，“我从来没想过，自己能亲眼看见闺女站在国际舞台上唱歌”，她那微微颤抖的手拍下了女儿最闪耀的时刻——不怯场，不跑调，大大的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条银河。妈妈觉得，自己的内心也看见了远方的光。
一曲唱毕，掌声雷动。他们一举拿下民谣组金奖第一、表演金奖，用实力惊艳香江。
香港的舞台，让世界看到中国听障儿童的风采，也见证了香港与内地同心同向、以艺传情的深厚情谊。小海豚的歌声，成为连接两地童心的温暖桥梁。
从那以后，小海豚一路“游”向世界：俄罗斯索契、德国勃拉姆斯、新西兰奥克兰、国家大剧院……曾经连话都说不清的孩子，已唱响国际舞台。
国家大剧院全国爱耳日音乐会。资料图
如今的小艾已是一个正在备战中考的大姑娘，虽然离开了合唱团，但她依然会抽出时间，回“海豚之家”看一看，站在排练室门口，回想过去，憧憬未来。
四
十二年来，海豚宝宝历经一届又一届；而新一批的小海豚，正在挑战更难的奇迹：四声部阿卡贝拉，纯人声伴奏。
这对听障孩子来说，难到极致：
唱自己的声部，稍不留神就被别的声部带跑；
要把二十多个声音一遍遍地揉成一体。
团里的四个小主力，各有各的不容易：
托雅（S1声部）：可爱的蒙古族小姑娘，“托雅”在蒙语里是希望的意思。第一天进排练室，她就选了个正中间的位置站好，戴着小墨镜。托雅的听障程度较轻，是因为视网膜退行性病变引发了听力障碍，外出时要戴墨镜躲避强光。可一登上舞台，这个小姑娘就绽放出耀眼的光芒。她音准好、悟性高，很快成为团里的领唱，国家大剧院的演出、各大舞台的表演，她都被点名参与。
小橪（S2声部）：安静内敛的“小橪哥哥”，一遍遍死磕练习，被托雅夸一句嘴角就会向上翘一下，露出洁白的小牙。
欣欣（A 声部）：住在南方的一座小城。每周线上课，欣欣准时打开平板，隔着屏幕，贴喉咙、找发音，让两个声音隔着屏幕震在一起。音终于唱对了，欣欣在摄像头那边笑了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星星（B 声部，低音，是整首歌最难的声部）：基础条件在小海豚里不算拔尖，一开始天天跑调，爸爸日日陪伴练习打拍子，硬是把最低音稳住了。
第一次合声，乱成一团；第二次，还是跟不上；第三次，安静十秒，轻轻起调——四条声线，终于像四条小溪，汇成了一曲天籁。
窗外，初夏的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移进排练室，落在孩子们戴着人工耳蜗的耳朵上，亮晶晶的。
从无声世界，到开口歌唱；
从单声部，到四声部阿卡贝拉。
十二年，小海豚们戴着人工耳蜗，一点点挣脱命运的枷锁。
今年盛夏，时隔八年，小海豚将再赴香港世界合唱节。听障孩子，真的能唱好高难度阿卡贝拉吗？
他们会用歌声，给出一个响亮的答案。（撰文丨崔艺凡）
以下视频来源于小海豚听障儿童合唱团 DHDC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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